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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为梁中书的小妾,或许可作为李瓶儿生活的起点,因为此前的出身书中没有交代;也正因为身为梁中书的小妾,她获得了第一笔财富,为她成为富婆垫了底。
若撇开出身与财富,仅就婚恋生活而言,李瓶儿与潘金莲之间的可比性还是很多的。
李瓶儿给西门庆的第一印象是:生的甚是白净,五短身材,瓜子面儿,细弯弯两道眉儿。(第十三回)
与金莲相比,同为美人,其白净犹胜金莲,因而西门庆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白净。仅「白净」这一点日后让金莲想尽办法来拼比。
待偷情得手,西门庆向金莲介绍李瓶儿时,又多了些内容:
「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,身软如绵花,好风月,又(第十三回)在风月上的水平,金莲自然不会在李瓶儿之下,至少堪称龙虎相当。善饮。」
相交不久,西门庆与吴月娘都说李瓶儿「好个性儿」:
西门庆道:「花二哥他娶了这娘子儿,今年不上二(年)光景。他自说娘子好个性儿。不然,房里怎生得这两个好丫头?」月娘道:「前者六月间,他家老公公死了,出殡时,我在山头会他一面。生的五短身材,团面皮,细湾湾两道眉儿,且自白净,好个温克性儿……」(词话本)
性情温和当是李瓶儿性格底色,这与性情泼辣的金莲成鲜明对比。但性情温和的李瓶儿也有大发雌威的时候,如气死花子虚、怒逐蒋竹山就是。只是到了西门庆怀抱却一味温和,这也叫一物降一物。
李瓶儿进入西门府之前也有几起畸形婚姻。先为梁中书(梁乃东京蔡太师之女婿)的小妾,梁夫人性甚嫉妒,凡与梁有染的婢妾多被打死埋在后花园中;瓶儿只得在外边书房内住,另有养娘扶持。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,梁山李逵打进了梁府,瓶儿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、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,与养娘冯妈妈逃至东京投亲。
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,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,就使人说亲,娶为正室。
但她名义上是花子虚的妻子,而实际上是花太监的玩物。瓶儿曾与偷情的西门庆说:
「他(花子虚)逐日睡生梦死,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!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,就来家,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。况且,老公公在时,和他另在一间房睡着,我还把他骂的狗血喷了头。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,要打倘棍儿。奴与他这般顽耍,可不砢碜杀奴罢了!」(第十七回)
可见那花子虚亦如武大,在花前如子虚乌有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
年纪轻轻与老婆分房而居,连老婆的身子都沾不着,更不可能「干这营生」,若不老实还可能挨老太监的打。
花太监见花子虚不成器,家财只交付与瓶儿收着,贵重之物更「梯己交与」她,花子虚竟「一字不知」。(第十四回)
不仅如此,花太监从内府带出来的春宫图手卷这「涉黄」作品也交瓶儿保管。凡此种种,足见李瓶儿与花太监关系暧昧。
那花太监果是花太监,虽被阉割了男根与性能力,却并未割去性的意识,而那种有欲望而无能力的变态发泄方式的畸形与暴虐,往往出人意料。
第三十二回李桂姐向吴月娘说薛太监惯顽,「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」。
吴月娘不以为然地说:「左右是个内官家,又没甚么,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。」
李桂姐说:「娘且是说的好,吃他奈何的人慌。」
可见太监也有泡妞的,而且有「惯顽」家。太监泡妞比和尚泡妞更恶心。李桂姐所云,可作李瓶儿与花太监关系的左证。
当西门庆从李瓶儿那里拿回春宫图手卷与金莲共同赏玩时,金莲惊喜不已且爱不释手。
在性技知识上,瓶儿或许堪称金莲的老师。
花太监是被阉了的花子虚,花子虚是未阉的花太监,「奈何」等于没奈何,「奈何的人慌」挑逗起的饥渴更难堪。
这可能并不比金莲在张大户与武大那里的享受好多少。
因而一经与西门庆交手,瓶儿就感到无比欢畅:「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。就是医奴的药一般。白日黑夜,教奴只是想你。」(第十七回)
只是瓶儿与西门庆的偷情没有王婆之类的中介,来得更简捷。据说美国有本畅销书叫《如何做情人》,千言万语只传授一个诀窃:诉苦,互吐苦水,一拍即合。
瓶儿当然无缘读到那本畅销书,但她竟无师自通,善于向西门庆诉苦,说西门大官人的拜把兄弟花子虚如何不善解人意,西门庆竟装腔作势承诺要以大哥的身分去教训花二哥,但话音未落,他们就在锦被内翻起了红浪。
李瓶儿与西门庆合伙气死花子虚,比金莲与西门庆合伙毒死武大郎更巧妙也更毒辣,她虽不承担刑事责任,但心灵的负罪感常常化为花子虚阴魂索命的恶梦,时时折磨着她。
金莲最恼恨别人翻她毒杀亲夫的旧帐,在心理上应有相似之处,只有程度之差与方式之异罢了。
瓶儿视西门庆为「医奴的药」。一旦西门庆卷入杨戬案,瓶儿就立即坠入魔障而不可终日。于是另寻「医奴的药」,这就有蒋竹山乘虚入赘的故事。
谁知蒋竹山腰中无力,「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」,根本不是「医奴的药」。经过了这番曲折,瓶儿甘受身心之辱,而进入西门府,从此也安心在社会规范内生活着,再也没有将红杏探出墙头。
与瓶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金莲在苦恋期间几乎将西门庆视为她的最爱,视为她的命,尽管有西门庆另娶孟玉楼的故事穿插期间,金莲仍心无旁骛地苦等着西门庆,但进入西门府后她怨恨西门庆用情不专,甚至有失宠之危机,才咬牙反击那社会规范,几番跨出警戒线,寻求新的刺激。
《潘金莲》
金莲与瓶儿的性格与命运同中有异,异中有同,她们的关系也有个从相安无事到相煎何急的变迁历史。
瓶儿与西门庆的偷情,最先由金莲发现,她不但基本认可了他们的行为,而且为他们保密乃至「观风」放哨。
「李瓶儿迎奸赴会」,首登西门府赴的是金莲生日宴会,当夜未归就住在金莲房中,其乐融融。未嫁入西门府,瓶儿就主动要与金莲住作比邻,说是「奴舍不得她,好个人儿」。
八月二十日初入西门府,西门庆一连三天未进瓶儿房,八月二十三日李瓶儿上吊自杀,是金莲最早发现,并救下灌汤让她活过来的。(第十九回)
按理讲,金瓶原「是一个跳板上人」:同为小妾,本应成为天然盟友。但金莲却有言:「哪有一只碗里放了两把羹匙还会不冲撞的吗?」(第七十六回。按,此语转见林语堂《吾国与吾民》,现通行本皆与之有异。)这已形象地道出她们之间发生冲突的必然性。
学者多以为瓶儿较之金莲有三大优势:压倒众妾的富有,天生的白净,以及为西门庆生了个传宗接代的儿子。她因此成为西门庆最宠爱的女人,也因此成为金莲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其实真正对金莲构成致命威胁的,是瓶儿为西门庆生了个宝贝儿子。
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」,儿子在一个封建宗法家庭实在非同小可,对西门庆来说尤其如此。西门庆为独生子,这在当年就是件稀罕事。他事业有成,妻妾成群,也年届而立,却不见有子。子嗣已成这个家庭重大工程。
这就是为什么吴月娘焚香求子那么令西门庆感动的原因,也是正室吴月娘欣然同意西门庆多多纳妾的隐秘所在。
瓶儿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喜得贵子,当然是对西门府的特殊贡献。更何况瓶儿生子之日,正是西门庆得官之时,双喜相映,如何不乐?孩子取名为「官哥儿」。
西门庆对募缘长老说得很实在:「实不相瞒,在下虽不成个人家,也有几万产业,忝居武职,不想偌大年纪,未曾生下儿子,有意做些善果,去年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,咱万事已是足了。」(第五十七回)
官哥儿不愧为西门之星,合家上下都在簇拥着、呵护着、奉承着这小宝贝。为了孩子,李瓶儿、吴月娘都竭力规劝平日行为不端的西门庆广结善缘。
李瓶儿说:「我的哥哥,你做这刑名官,早晚公门中与人行些方便儿,也是你个阴骘,别的不打紧,只积你这点孩子儿罢。」(第三十四回)
吴月娘说:「哥,你天大的造化!生下孩儿,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,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。只是那善念头怕他不多,那恶念头怕他不尽。哥,你日后那没来回没正经养婆娘,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,少干几桩儿,却攒不下些(第五十七回)可谓苦口婆心,全为官哥。西门庆的两番回答,阴功,与那小孩儿也好。」
都不尽如人意,但他的确在舍金求缘。第三十九回「寄法名官哥穿道服」,不惜重金在玉皇庙为官哥儿举行隆重的寄名仪式;第五十七回「闻缘簿千金喜舍」,又为官哥儿舍金五百两修缮永福寺,捐金三十两印经五千卷,普施功德。
古今暴发户所谓广结良缘,无非「撒漫使钱」,而行为上却是「我行我素」。
绘画·吴月娘
西门庆将李瓶儿生的孩子命名为官哥儿,不仅是对自己为官的纪念,更是对这孩子寄以厚望。
官哥儿刚刚满月时,应伯爵就奉承:「相貌端正,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」(第十三回)。
第五十七回写道:(西门庆)一面拉着月娘,走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。李瓶儿笑嘻嘻的接住了,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儿来。只见眉目稀疏,就如粉块妆成,笑欣欣直撺到月娘怀里来。
月娘把手接着抱起道:「我的儿,恁的乖觉,长大来定是聪明伶俐的。」
又向那孩子说:「儿,长大起来,恁地奉养老娘哩?」
李瓶儿就说:「娘说那里话,假饶儿子长成,讨的一官半职,也先向上头封赠起。那凤冠霞帔,稳稳儿先到娘哩。」
西门庆界面便说:「儿,你长大来,还挣个文官。不要学你家老子,做个西班出身,虽有兴头,却没十分尊重。」
这段对话意味着官哥儿未来有着三重使命:
其一,「讨的一官半职」,奉养生母李瓶儿;
其二,让嫡母吴月娘获得封赠,有凤冠霞帔的风光;其三,从正途替父亲挣个文官,西门庆觉得自己「做个西班出身,虽有兴头,却没十分尊重」,不希望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。
由此也可见,这个孩子对西门的未来是何等重要啊!
这里需要多解释几句的是第二项使命。舒芜在《《红楼梦》里的妾媵制度》中说:
(封建妾媵)制度既然规定「庶出」的子女都以「嫡母」为正式的合法的母亲,而生身的「庶母」只能算是非正式的端不到台面上来的母亲,这个制度是这样违反自然的母子之情,所以它当然就要求有相应的强制性的道德规范来巩固自己。
这个道德规范要求:作妾的不应该把自己亲生的子女看作自己的子女,却应该看作「主母」的子女;「庶出」的子女也不应该把生身之母看作母亲,只应该看作父亲的一个妾,看作代替「嫡母」怀孕生育的人。
这个道德规范还要求:作妾的不应该有「受歧视」的怨恨,更不应该以这种怨恨传染(给)亲生子女,只应该自安本分,教育孩子自视与「嫡母」的孩子并无差别和隔阂;
「庶出」的子女也不应该跟生身之母有「受歧视」的怨恨,应该相信别人待自己与待「嫡出」兄弟并无不同。只有符合这个规范的,才是知礼明义识大体的正派人,反之就如探春所说:
「不过是那阴微下贱的见识。」加以妾的身分是奴隶,而妾所生的子女,按照父系中心的原则,却是主子,是少爷小姐,这个主奴界限绝不许淆乱,从而更阻止妾和她所生的子女以母子相认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官哥儿是李瓶儿替吴月娘生的儿子。第三十九回「寄法名官哥穿道服」,那经疏上只写有:
「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,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,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建生,同妻吴氏,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建生。」
表白道:「还有宝眷,小道未曾添上。」西门庆道:「你只添上个李氏,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时建生,同男官哥儿,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建生罢。」
按理讲书上母亲名下只写吴月娘就够了,西门庆还算开通(或许明与清稍有别)添了个李氏。
戴敦邦绘·李瓶儿
官哥儿将来若有出息,讨的一官半职,首先获得封赠的,配戴凤冠霞帔的当然是吴月娘。
他若像探春不认赵姨娘为娘那样不认李瓶儿为娘是本分,若认她为娘是恩惠,若奉养生母更是天恩,「奉养老娘」由吴月娘说出则显得嫡母的仁慈。
总之,从封建婚姻制度着眼,官哥儿是正室吴月娘的儿子。小不点结娃娃亲,由吴月娘作主;长大也该由吴月娘来管教。
有次官哥儿扑向李桂姐怀里,吴大子笑道:「恁点小孩儿,他也晓的爱好。」
月娘说:「他老子是谁?到明日大了,管情也是小嫖头儿。」
孟玉楼道:「若做了小嫖头儿,叫大妈妈就打死了。」
预计未来打死小嫖头儿是大妈妈吴月娘,而不是他的生母李瓶儿。从《红楼梦》中赵姨娘的故事看,李瓶儿未来未必有权管教儿子。有次赵姨娘在房里骂她儿子贾环,凤姐从窗外听见,立刻隔窗训斥她:
「凭他怎么着,还有老爷、太太管他呢,就大口家啐他?他现是主子,不好,横竖有教导他的人,与你什么相干?」(第二十回)
当然凡此种种都是着眼于「规范」内应该如何来论说的,但现实生活未必都按「规范」行进,也许如金莲估计的官哥儿「他自长成了,只认自家的娘,那个认你(吴月娘)!」
妾代你生的儿子,终隔一层肚皮,比不上自己的亲生子。因而吴月娘「我求天拜地,也要求一个(儿子)来,羞那些贼淫妇的?脸!」吴月娘终于如愿以偿,只是太迟了。
不说未来了,因为官哥一死,他的三重使命统统落空,还是回到现实中来吧。
李瓶儿虽无法与吴月娘比高低,但在众妾中她是惟一有突出贡献的,官哥儿的诞生,不仅使西门庆后继有人,而且为他带来了官运与财运,西门庆当官不久就有大生意送上门来,他视为官哥儿带来的财气,心里暗道:「李大姐生的这孩子甚是脚硬,一养下来,我平地就得此官,我今日与乔家结亲,又进这许多财。」(第四十三回)
西门庆的导向决定全家对李瓶儿这样英雄的母亲另眼相看,李瓶儿则堪称母以子贵。
一直处在西门庆宠爱巅峰上的潘金莲,而今与李瓶儿相比,用金莲自己的话说:「俺每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」,于是立刻觉得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。
第三十九回到玉皇庙打醮为官哥儿寄法名,经书上将李瓶儿置于正室之下,众妾之上的特殊地位,而不生孩子的金莲辈「都是不在数的,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」。
吴月娘解释:「也罢了,有了一个,也就是一般。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,也都写上,惹的道士不笑话么?」
只当瓶儿是众妾中的优秀代表吧,不争也罢,这事就算敷衍过去了。可是玉皇庙打醮的正月初九日,正是金莲生日:
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,不用荤酒。潘金莲晚夕就没曾上的寿,直等到今晚来家与他递酒,来到大门站立。不想等到日落时分,只见陈敬济和玳安自骑头口来家。
潘金莲问:「你爹来了?」
敬济道:「爹怕来不成了……」金莲听了,一声儿没言语,使性子回到上房里,对月娘说:「『贾瞎子传操─干起了个五更』『隔墙掠肝肠─死心塌地』『兜肚断了带子─没得绊了』……」
想当初,金莲初入西门时,那生日家宴办得何等火热而又浪漫;看今朝,只为瓶儿之子「保寿命之平安」,竟连金莲生日之礼也公然被挤掉,怎叫金莲不牢骚满腹。
然而,仅隔几日,正月十五元宵节,也正好是李瓶儿的生日,却是另一番火红景象。
作者从第四十二到四十六回用了极大篇幅,写这书中的第三个元宵节。
三次元宵以这次写得最为波澜迭起,热闹豪华。
第四十二回目就叫「逞豪华门前放烟火,赏元宵楼上醉花灯」,这是西门庆生活历程中的全盛时期的张扬。
这元宵节里,西门府上,宾客盈门,歌舞吹弹,阖族狂欢。虽偶有不协和的插曲,欢快却是主旋律。而李瓶儿母子俩则是那主旋律中的重要乐章。
戴敦邦绘·西门庆
早在正月十二日吴月娘就邀请新缔结的乔亲家到时赴李瓶儿的寿宴。十三日乔亲家就送来了生日礼。十四日西门庆回礼乔亲家,写了八个请帖邀请众官堂客来赴席,与李瓶儿做生日。连院中吴银儿也送来寿礼,并拜认干娘。
尤其是皇亲乔五太太前呼后拥的到来,更大大加重了李瓶儿寿席的分量。乔五太太见官哥儿,夸道:
「好个端正的哥哥!」即叫左右,「连忙把毡包内打开,捧过一端宫中紫闪黄锦段,并一副镀金手镯与哥儿戴。月娘连忙下来,拜谢了。」
端的好筵席:「盘堆异果奇珍,瓶插金花翠叶」。
席上「吴月娘与李瓶儿同递酒,阶下戏子鼓乐响动。乔太太与众亲戚又亲与李瓶儿把盏祝寿。方入席坐下,李桂姐、吴银儿、韩玉钏儿、董娇儿四个唱的,在席前唱了一套〈寿比南山〉」。
金莲那几乎被人遗忘了的生日,如何能与李瓶儿的生日排场相比。
尤其令金莲难堪的,不是地位与待遇的滑跌,而是性爱之欢顿陷饥渴。金莲可是视性与爱为生命之泉的啊!官哥儿出生当日,西门庆「见一个满抱的孩子,生的甚是白净(按,像李瓶儿),心中十分欢喜。合家无不欢悦。晚夕,就在李瓶儿房中歇了,不住来看孩子。」(第三十回)
从此,更「常在他房里宿歇」。从而造成「有孩子屋里热闹,俺每没孩子的屋里冷清。」(金莲语)
金莲「于是常怀嫉妒之心,每蓄不平之意。」有次金莲等西门庆进房,他却直往李瓶儿房里去了。金莲心上如撺一把火相似,骂道:「贼强人,到明日永世千年,就跌折脚也别要进我那屋里!踹踹门坎儿,叫那牢拉的囚根子把踝子骨歪折了!」
下如此毒口诅咒她心爱的人,连旁观的玉楼都感到惊讶。(第三十一回)
再往后西门庆又勾上了王六儿,更有很长时间没进金莲房里:
单看潘金莲见西门庆许多时不进他房里来,每日翡翠衾寒,芙蓉帐冷。那一日把角门儿开着,在房内银灯高点,靠定帏屏,弹弄琵琶,等到二三更,使春梅连瞧数次,不见动静。……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一片声响,只道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,连忙使春梅去瞧……那春梅走去,良久回来,说道:
「娘还认爹没来哩,爹来家不耐烦了,在六娘房里吃酒的不是?」这妇人不听罢了,听了如同心上戳了几把刀子一般,骂了几句负心贼,由不得仆簌簌眼中流下泪来。
一径把那琵琶儿放得高高的,口中又唱道:……奴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了……(第三十八回)
隔壁正在吃酒的李瓶儿与西门庆听到琵琶声,来请金莲过去下棋赌杯。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,把脸儿沉着,半日说道:「那没时运的人,丢在这冷屋里,随我自生自活的,又来瞅睬我怎的?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,留着别处使。」
被他们好歹劝着,金莲仍禁不住长叹:「我的苦恼,谁人知道,眼泪打肚里流罢了。」(第三十八回)
金莲的话何等哀婉动人。李瓶儿虽攀上宠爱的巅峰,但她也知道西门庆常进她屋里,来看孩子不打紧,「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」(第四十四回),这里潜伏着危机。
她倒真的希望有个「船多不碍港,车多不碍路」的生态环境。为不担个「把拦汉子」的名声,她常「窜掇」西门庆到金莲房里去。但她却作不了主,男权中心观念推拥着西门庆率意而行。
这在西门庆看来,是理所当然的,在金莲看来却是偏心偏肺:「自从养了这种子,恰似生了太子一般」,「都是你老婆,无故只是多有了这尿泡种子罢了,难道怎么样儿的,做甚么恁抬一个灭一个,把人到泥里!」(第三十一回)
金莲虽怨西门庆平日「专一只奈何人」,她却奈何不了西门庆。因而就将她的怨她的恨一齐洒向那无辜的小孩官哥儿和他妈李瓶儿。
小孩未出世,她就到处散布这孩子不是正版的西门之子。李瓶儿去年八月二十日嫁到西门,今年六月二十三日生官哥儿。金
莲曾就李瓶儿何时怀的孩子,大做文章:
「他从去年八月来,又不是黄花女儿,今年怀,入门养。一个后婚老婆,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,也一两个月才坐胎,就认做是咱家孩子?我说,差了。若是八月里孩儿,还有咱家些影儿;若是六月的,『踩小板登儿糊险道神─还差着一帽头子哩』,『失迷了家乡,那里寻犊儿去』。」
这是李瓶儿尤其是西门庆最忌讳的事。是否是西门庆的种,他自己最在意也应该有数,金莲就此做文章无非是要否定李瓶儿养子之功,不让她有专宠的专利权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
待孩子出世,「合家欢喜,乱成一块」,金莲却「越发怒气,径自去到房里,自闭门户,向床上哭去了。」(第三十回)
此后凡与这孩子相干的,金莲总是或制造麻烦(如失壶丢金事件,本与瓶儿无关,金莲却借机推波作澜,给瓶儿制造事端),或与西门一家的权威话语唱反调。
寄法名官哥穿道服,别人说:「穿着这衣服,就是个小道士儿。」
她却说:「甚么小道士儿,倒好相个小太乙儿!」
被月娘正色说了两句:「六姐,你这个甚么话,孩子们面上,快休恁的。」那金莲讪讪的不言语了。
吴月娘作主,让官哥儿与乔大户的女儿联姻,西门庆嫌那女儿是「房里生的」即妾生的。
金莲听说,立刻插嘴:「嫌人家是房里养的,谁家是房外养的?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,正是『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,你也休说我长,我也休嫌你短』。」
言下之意,官哥儿也是「房里生」,正好相对,凭什么嫌人家?西门庆听了此言,心中大怒,喝骂金莲:「有你甚么说处?」
金莲把脸羞得通红,抽身走出来说:「谁说这里我有说处?」
转眼就与玉楼说:
「多大的孩子,一个怀抱的尿泡种子,平白扳亲家,有钱没处施展的,争破卧单的盖,『狗咬尿泡─空欢喜』!如今做湿亲家还好,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才难。『吹杀灯挤眼儿─后来的事看不见』。做亲时人家好,过三年五载方了的才一个儿。」全是些不吉利的诅咒,并一再强调:「你家失迷家乡,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!」(第四十一回)
第五十七回写到西门庆、吴月娘、李瓶儿从各自不同角度对官哥儿未来的展望。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,不觉怒从心上起,就骂道:
没廉耻、弄虚脾的臭娼根,偏你会养儿子!也不曾经过三个黄梅、四个夏至,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,出幼过关,上学堂读书,还是个水泡,与阎罗王合养在这里的!怎见的就做官,就封赠那老夫人?怪贼囚根子,没廉耻的货,怎的就见的要做文官,不要像你!
「偏你会养儿子」,骂的是李瓶儿;「怎见的就做官,就封赠那老夫人」,骂的是吴月娘;「怎的就见的要做文官,不要像你」,骂的是西门庆,全面否定了他们的美梦。
这似乎有点像鲁迅在《野草?立论》中所写的那样,用「这个孩子将来要死」来恭贺人家喜添贵子。【1】
虽真实得不可再真实,但这有违人情之常,更不符合有中国特色的礼仪。
这在鲁迅是刻薄还是深刻,我不予评价;在金莲却肯定是由嫉恨转向了恶毒。李瓶儿对金莲的恶毒诅咒也有所知晓。她有次与干女儿吴银儿诉苦,说有人「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」,「若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看觑,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。」(第四十四回)
但瓶儿只求息事宁人,既无反攻之力又不敢多与西门庆作实质性的进言,终酿成大不幸。
也许是天公不作美,西门庆明明是条强汉子,好容易盼个儿子却极其脆弱,听个歌、剃个头都会将他吓哭、吓昏,更怕猫怕狗。
《人性的倒影》石钟扬著
「潘金莲怀嫉惊儿」写金莲抱着官哥儿,「走到仪门首,一径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」,在上房穿廊上碰见吴月娘,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:
「『大妈妈,你做甚么哩?』潘金莲怀嫉惊儿你说:『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』。」月娘抬头看见,说道:「五姐,你说的甚么话?……举的恁高,只怕吓着他。」
学者们好作诛心之论,说金莲故意把胆小的孩子「举的高高的」,让他受惊。其实这次金莲倒未必是故意惊吓小孩,她听到小孩在房里哭,就去过问,奶子如意说:「娘往后边去了。哥哥寻娘,这等哭。」
这挑起了她的好奇心与潜伏的母爱本能,笑嘻嘻地向前戏弄那孩子,说道:「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,就知道你妈妈。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!」见了吴月娘又绘声绘色模拟小孩口吻与她打招呼。言行之间,洋溢着一股母爱。
这是她与官哥儿惟一亲近的一次。但她毕竟未做过母亲,不善带小孩,客观上的确让小孩受了惊,「谁知睡下不多时,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,半夜发寒热起来。」
官哥儿这次略喝了些药,很快就好了。李瓶儿心头一块石头方落地。(第三十二回)
但随着金、瓶矛盾的深化,到「潘金莲打狗伤人」,她就真的有意伤害那无辜的小孩了。
这天「金莲吃的大醉归房,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,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他,恼在心里。知道他孩子不好。进门不想天假其便,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屎」。
于是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,打的恼叫起来,制造噪音惊醒病中的官哥儿。李瓶儿叫丫头迎春过来劝阻,她还打了一阵,接着又来寻丫头秋菊的不是,责怪秋菊让狗呆在她院子里,然后比打狗更疯狂地打秋菊:
哄得他低头瞧,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,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,只顾搵着抹血,忙走开一边,妇人骂道:「好贼奴才,你走了!」
教春梅:「与我采过来跪着,取马鞭子来,把他身上衣服与我扯去,好好教我打三十鞭子便罢。但扭一扭儿,我乱打了不算。」春梅于是扯了他衣裳,妇人叫春梅把他手扯住,雨点般鞭子打起来,打的这个丫头杀猪也似叫。
那边官哥儿才合上眼儿又惊醒了。又使了绣春来说:「俺娘上覆五娘;饶了秋菊罢,只怕唬醒了哥哥。」
……
随着妇人打秋菊,打够约二三十马鞭子,然后又盖了十栏杆,打的皮开肉绽,才放出来。又把他脸和腮颊,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烂。
李瓶儿在那边,只是双手握着孩子耳朵,腮边堕泪,敢怒而不敢言。
次日,金莲还幸灾乐祸地对玉楼说,李瓶儿「养了这个孩子,把汉子调唆的生根也似的,把他便扶的正正的,把人恨不的躧到泥里头还躧。今日恁的天也有眼,你的孩子也生出病了。」(第五十八回)
更恶毒的是,金莲驯养了一只白狮子猫儿,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,令猫扑而挝食。
「这日也是合当有事,李瓶儿给他穿上红段衫儿,安顿在外间炕上顽耍,迎春守着,奶子便在旁吃饭。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,看见官哥儿在炕上,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,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,猛然望下一跳,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。
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,倒咽了一口气,就不言语了,手脚俱风搐起来。……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,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。」(第五十九回)
以往的评论多称潘金莲为谋杀官哥儿的罪犯,其实官哥儿之死,远不这么简单。
试想李瓶儿若不大意,对小孩看护到位,或许他难遭此猫的袭击;若按西门庆一向主张,小孩有病请小儿科太医,也不至让巫医刘婆子用艾火把风气反于内,变为慢风;而刘婆子竟是吴月娘与李瓶儿相商作主,瞒着西门庆请来的……凡此种种才造成小孩最终无救而亡。
当然金莲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作者也说:
「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,西门庆百依百随,要一奉十,故行此阴谋之事,驯养此猫,必欲死其子,使李瓶儿宠衰,教西门庆复亲于己,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。」(第五十九回)
不过,金莲毕竟没有直接驱猫杀婴,西门庆不能只凭着是金莲房中猫作祟来惩罚她,充其量也只能将猫摔死以泄愤。
然而,真正令人齿寒的是,「潘金莲见孩子没了,每日抖搜精神,百般称快,指着丫头骂道:『贼淫妇!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,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。你「班鸠跌了弹─也嘴答谷了」!「春凳折了靠背儿─没的椅了」!「王婆子卖了磨─推不的了」!「老鸨子死了粉头─没指望了」!却怎的也和我一般?』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,不敢声言,背地里只是掉泪。」(第六十回)
李瓶儿受此气恼,更兼失儿之痛,花子虚梦中索还孽债之惊,西门庆性生活之昏乱所致之病,……诸般苦楚相煎,不久也就呜呼哀哉了。
瓶儿临终有极周到极富人情味的遗嘱(从西门庆到丫头到奶妈都有深情的嘱咐与安排),充分展示了她生命中人性美的一个侧面,教西门庆及丫头奶妈感动不已,从而折射出金莲生命中人性恶的一个侧面:
由嫉妒走向变态走向恶毒,以至直接或间接地酿造出人间悲剧,而悲剧主人公竟是与她同一个地平线的姐妹!尽管那罪恶的总根源是封建社会的这制度、那制度,金莲在瓶儿母子的死上毕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。
嫉妒或许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病态心理。我不知是否有人将它用到佳境:激发人去作你高我要比你更高的竞技攀登,而不是你邪我比你更邪的逆向竞争?可惜丑陋的中国人的嫉妒,往往是「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」。
枪打出头鸟,见好就眼红,甚至不惜以卑劣手段将对手打下去,致使屡屡有劣胜优败的悲剧发生。至于性爱领域的嫉妒,或许就更可观可畏。
妻妾吃丈夫的醋,尚可视为一种自卫,妾妇之间的相互泼醋则诚如赛凡提斯所云:醋海风涛是凶险的,能断送一切。
金瓶之争,并未因瓶儿之死而立刻歇火。瓶儿的幽灵还徘徊在西门府,金莲不断与瓶儿的幽灵搏斗。
尤其是当瓶儿的幽灵转换成另一个女性形态:奶妈如意儿时,这种搏斗就更加有声有色了。
西门庆在瓶儿亡灵前与如意儿苟合,这在西门庆是爱屋及乌,他与如意儿说:「我儿,你原来身体皮肉也和你娘(李瓶儿)一般白净,我搂着你就如和他睡一般。」(第六十七回)
在金莲则是恨屋及乌,她视如意儿为又一个李瓶儿,又一个宋惠莲,最害怕的是她与西门庆捅出个孩子来,金莲「抠打如意儿」,下意识「只用手抠他腹」(第七十二回)。
更可怕的是,瓶儿临终悄悄向月娘哭泣道:「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,与他爹做个根蒂儿,休要似奴粗心,吃人暗算了。」
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瓶儿遗嘱,多有善言,但她这番悄悄话,等于宣布她母子之死皆是金莲暗算所致。然后将仇恨的接力棒交给了吴月娘,这无疑是给金莲致命的一击。
吴月娘听了瓶儿的话,立刻心领神会,这就为金莲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线。
作者说:只这一句话,就感触月娘的心来。后来西门庆死了,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,就是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。正是「惟有感恩并积恨,千年万载不生尘。」(第六十二回)
本文作者石钟扬教授
1《鲁迅全集》,第2卷,页207。
文章作者单位:南京财经大学
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,原文收入《石钟扬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。转发请注明出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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