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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骆九升沿着街道走,越走心里越急,眼看十点了,还是赶不到,太阳热烘烘的照过来,骆九升满头大汗,脱了外套拿在手上,领带也歪在了一边,手里的公文包似石头一样沉重。临近中午时分,骆九升实在走不动了,会议看来是没有办法参加了,手机是黑屏,早就没电了。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竟然不知身在何处,回头望时,高楼大厦都已远去,身边是乡村小道和一条清澈的小河,他找了一个河边的树荫坐下来,旁边有一条村狗,懒洋洋的躺着,伸出长长的舌头,看到陌生人,这条村狗也没有叫,只是翻动了一下眼皮,看样子是条老狗了。骆九升喘着粗气,竟然和老狗一样的节拍,他不觉有点沮丧,真的是老了啊。一个村妇走过来,嘴里吆喝着一个名字,骆九升听出是在吆喝她公公回去吃午饭。河那边应声着走来一位老汉,面色被太阳晒的焦黄,身板却非常硬朗,手里握着长长的眼袋杆,嘴里抱怨着,“叫魂呢,我么聋呢,听着咧。”村妇一脸不悦,“你奏是喜欢野逛,吃饭总是让人叫嘞。”老汉不耐烦道,“你先回去,我还能饿死不成,”村妇并没有转身走,看见老汉身上沾满了泥土,就从身上解了围裙,像是对小娃一样,替老汉拍打,翁媳间显出了质朴的亲情。
老汉像孩童一样躲闪着,转头看到了树荫下的骆九升,立刻充满了好奇。老汉凑过来,“一看你奏是从城里来的,大热的天气,找人还是闲浪?”骆九升苦笑了一下,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随声应和道,“闲逛。”老汉看了一眼骆九升沾满尘土的鞋子和裤腿,不解道,“你们城里人奏是闲球莫事做,这地方有啥浪滴,看样子还是走着来地,城里到我这里可真是不近呢。”骆九升楞呵呵的不明白,城里到这里不近?不近代表的是多远?他去市政府开会,不就是一公里多的路程吗?老汉问道,“看你这样子,怕是么吃饭吧?”转头吆喝村妇,道“柱子妈,你去把饭给咱端过来,咱今儿在这树底下吃!”柱子一听应该是个孩子的名字,农村里公公称呼媳妇多是这样。被叫做柱子妈的村妇依旧是一脸不悦,嘴里嘟囔,“看你这老东西还要把人害到几时。”脚步却不停的往回转。老汉坐下来,在烟荷包里剜着烟丝,用打火机点了,抽出浓浓的一口烟,一股呛人鼻息的旱烟味传过来,骆九升不觉的咳嗽了两声。骆九升瞟了一眼村妇去的方向,试探的问,“刚才那是你儿媳妇?”老汉大声笑了,“哈哈,那是我孙子媳妇!”骆九升吃惊的再问,“那你老人家高寿?”老汉带着自豪说,“还小呢,九十六了!”骆九升更加惊叹,甚至表示出了质疑。老汉也不介意,看到骆九升满脸疲惫之色,递过烟袋,示意骆九升抽一口,这在老汉的思维中应该算是最高的礼仪吧。骆九升摇摇头,表示不敢接受。老汉顿感失望,说道,“你这年轻后生,咋地就透着一股子晦气,咋看也不像是缺吃少穿少穿的模样哦。”骆九升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如何回答。村妇提着一个篮子回来,饭菜很简单,一个高粱杆子编成的馍筐盛了五六个略发青色的馍馍,一盘炒的青辣子,油汪汪的,一碟子咸菜,颜色发乌,篮子里斜放着一把鲜嫩的小葱,葱白如玉,葱叶如翠,两个海碗,各盛一碗稠乎乎的包谷疹子,黄的透亮。村妇找了块河边的青石,把饭菜摆上,这块青石应是村里人常用的物件,表面油亮亮的。老汉招呼着骆九升过来吃,骆九升有些磨不开面子,还想找个借口婉拒一下。村妇道,“进门都是客,都是农家饭,不值啥,城里人都嫌弃俺农村人腌臜,你若也是嫌弃就不吃了。”村妇的激将法,倒让骆九升放下了包袱,早饭就没吃,早就饿的饥肠咕噜了。这些年,满桌子山珍海味,吃饭似乎却是在应付差事,临到饭时,从来没有过饥饿感。骆九升放下歉意,见老汉递过来馍馍,老汉手很脏,抓馍之前特意在裤腿上擦了两下,骆九升硬着头皮接着,再狠着心张嘴咬了一口,一股麦香透过唇齿间,通过味蕾迅速传递到大脑里,好香!村妇看到骆九升脸露喜色,就指点道,“用馍夹着辣子吃更香。”村妇说完竟条件反射的咽了一下唾沫,一下子羞红了脸,就忙不迭的扭身往屋里走。老汉把一碗包谷疹喝的震天响,吸溜吸溜的,带动了骆九升的食欲,夹着辣子,吃了两个馍馍,辣子烧灼着嘴和胃,浑身是汗,说不上的说服,骆九升也学着老汉的样子去喝,其实也算不得是学,小时候,骆九升的也是同样的喝粥。骆九升吃的腹胀,困意就上来了,他主动向老汉讨要了烟袋,在烟荷包里剜了烟丝,点燃了,轻轻吸了一口,没有想象中的辛辣。以前他只抽软中华,而且非得是3字打头的那种。吃完饭,骆九升惬意的躺在草地上,外套和领带早已丢到了一边,打了赤脚,平日里贵重的鳄鱼皮皮鞋也东一只西一只的,此时,他早已经把要参加政府重要会议的事情丢在脑后。老汉已经歇过了乏,又来了精神,探寻的问,“喜欢这里不?”看骆九升没有否认,就接着说,“农村好啊,空气新鲜,粮食好吃,菜也新鲜,哪一点比不上城里,现在的娃都削尖了头往城里钻,地也么人种了,都荒球咧,你看咱这村里,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头、老婆了,平时找个人说话都难。”老汉说着就有些伤感,骆九升附和着说,“日子都不容易,城里也一样。”老汉说,“人活世上就么容易的,我这一辈子,一百年,经了多少事情,死人活人都见了个遍,旧社会、新社会,过日子还都得靠自己,遇上好年景的活,遇上赖年景也的活,你好吃懒做,遇上啥社会都不顶啥。”
骆九升与老汉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话,思想还是飘飘渺渺的找不到根基,他还是决定告别了,手机没有电,苹果手机的充电器,村妇问遍了村里人也没能找到,借村妇的电话用一下,竟然只记得一个号码,还不知道具体是谁的,拨了过去,也是无人接听。老汉和村妇苦留不住,又不能强留,只能作罢。骆九升临走时,身上除了一部手机,竟是身无长物,出门时带的公文包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,浑身摸索半天,发现腕上的欧米茄手表还在,就摘下来,递给老汉,老汉和村妇厉声拒绝,骆九升临走时还是悄悄留在了村妇提饭的篮子里。
骆九升走后,老汉和村妇互相望了一眼,村妇指了一下骆九升离去的背影,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老汉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,一副洞察天机的神情,背了手往家里走,嘴里哼唱道,“出了南门往北走,抬头看见人咬狗,拾起狗来砸砖头,到叫砖头咬了我的手。”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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